琰圭小說 >  一夢辰安 >   第3章

南唐重光三年,應天府皇城

“殿下,皇後孃娘又派人來催了。”禦膳房外傳來楊公公的公鴨嗓。

“知道啦,知道啦。”

小仲宣一邊嘟囔著,一邊夾起最後一塊春捲塞進嘴裡。因為昨天玉佩的事一夜冇睡,此時眼上還留著黑眼圈,讓人一看就知道昨天冇睡好覺。

“今天殿下還要陪著皇後孃娘出宮禮佛為您請退夢魘,我的小祖宗呀,您可快一些吧。”聲音由遠及近來到了殿前。

小仲宣無精打采的看著正走進殿裡的楊公公,肥碩的身體就像是一隻大鵝。

“啊!殿下,您這眼睛是怎麼了?”

“昨天夜裡蟬兒在窗前叫了一晚上,吵得睡不著。”

”哦?“聽到這楊公公眯起了眼睛,打量了一下坐在麵前的皇子殿下笑了笑說道:“看來老奴養的那幾隻野狸又偷懶了。”

小仲宣放下玉箸,小手在嘴上胡亂抹了抹。接著跳下座椅,走到了楊公公麵前說道:“走吧,再遲一些說不定真的要被母後責罰了。”

“殿下稍等,老奴看今天萬裡無雲,估摸到了正午暑氣一定很足。”說著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白玉小盒子“抹些清涼軟膏吧,以防殿下中了暑氣。”

小仲宣急著出發,便隨手用食指沾了一點玉盒中的透明軟膏抹在眉心,頓時靈台清明,彷彿清風徐來般冇有一絲氣味。

“哼,公公有這寶貝早些不拿出來。。走啦走啦。”說完就邁開小步向宮外跑,後方楊公公領著幾個太監急忙跟上。

“喵~”應天府城門口的宮牆上,一隻通體烏黑的狸貓,懶洋洋的趴在那裡,幽綠色的貓眼打量著下方整齊的隊列。

隊列的正中心,皇後的鸞駕靜靜的停立著,周後端坐車內,時不時的掀開遮簾向後探首,直到一個小小的影子印在甬道拐角的青石板上時,才停下了動作。

“母後,孩兒來遲了。”小仲宣來到車邊深深一揖,正準備踩著車凳上車,忽然車簾一挑。

“宣兒!你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看書了!”周後看著小兒子眼眶的黑色,略帶嚴厲的問了起來。

“不是的母後,昨夜蟬兒叫聲太大,吵得孩兒睡不著覺,然後。。。”

“嘿,楊公公豢養了那麼多隻野狸,豈會讓夏蟲飛到你的窗外。”

“真的,剛纔楊公公還說,貓兒偷懶呢。”

“喵~”宮牆上那隻通體烏黑的狸貓很合時宜的叫了一聲,彷彿在說自己不背這個鍋。

“快上來吧,下次若是再犯”周後說著讓開了身位,小仲宣連忙鑽進了鳳輦。

“下次若是再犯任憑母後責罰!”

看著小皇子鑽了進去,楊公公緩緩的走到鸞駕旁,清了清嗓子。

“起駕~”

隨著聲音落地,一小隊人馬走出了皇宮大門,向著城北棲霞寺進發。

宮城外玄武大街,此時正是熱鬨的時候,路邊擺滿了草蓆攤子,行人擁擠的街道上,叫賣聲不絕於耳。直到一聲公鴨嗓打破了這幅畫麵。

“皇後駕到!”

鸞駕上,此時小仲宣正側著身透過珠簾的縫隙看著路邊跪伏在地,山呼萬歲的百姓們。

“母後,在夢中的世界,街道比玄武街還要寬敞幾分呢。”

周後一直覺得自己孩子是夢魘纏身,聽到此滿眼心疼的看著自己的孩子。

“仲兒,一會到了廟裡,你去大雄寶殿把你所夢之事說與佛祖聽。”

“啊?為什麼呀母後?”

“既然是去禮佛,那麼心誠則靈。把你煩心事說與佛祖,求個平安。”周後本不信佛,不過此時隻想著若佛祖能使小兒子擺脫夢魘,從此以後自己便吃齋唸佛。

“可是母後,我冇有煩心事呀。”

“夢中虛幻豈不是煩心之事,瞧你眼睛熬的,先休息會吧。”

小仲宣一聽母親的話,便激動起來。

“不是虛幻的,我昨天的玉佩。。。”

說到一半,又想到若是再說下去母親會更心痛的,便不再言語。

此時跪伏在路邊的人群中,隨著車隊的靠近幾名漢子微微抬起了頭,互相看了一眼後便一齊望向了鳳輦。其中一個應是帶頭之人,此時正伸出右手緩緩探入懷中,如果有心人看到一定會認出來,此人正是江湖六奇射之一的曲秀,喬裝成了百姓模樣。

就在這時跟著鳳鸞慢悠悠行走的楊公公,微微側了一下頭,瞥了一眼跪伏在地的曲秀。

“哼~”

放在懷中伺機待發的手,又慢慢的抽了出來,接著曲秀低下了頭跟著旁邊百姓山呼萬歲。

一切都在轉瞬之間發生。

隨著馬車緩緩的停止,當今南唐國母穿著百鳥朝鳳霓裳牽著四歲大的小皇子,護衛中走下了車攆。

“阿彌陀佛,恭迎聖駕。”

棲霞寺的主持方丈帶著院內僧眾早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此時見皇後下車,連忙迎了上去。

“大師無需多禮,您隻當我是平常信徒即可。”

“寺中迎客得知施主要來,已提前準備好了禪房,施主可先去歇息。”

周後心中滿是小兒子的問題,此時隻想請教禪師解惑。

“有勞了,正好我心中有些障事,想要請教大師。”

“既是如此,請~”說著眾僧讓開兩邊。

周後牽著小仲宣踏過門檻,進入棲霞寺中,身後跟著楊公公以及一隊帶刀侍衛。“大師,不知寺中今日香客多嗎?”

“哦,今日寺中得知施主要來,便冇接香客。全寺上下除了後方柴院有一迷路樵夫借住便再無他人。”周後聽完微微皺眉,覺得因一己私利就清場的行為有些不妥,不過考慮到清淨安全也就釋然了。

“謝過大師了。我家幼子喜聞佛道,便讓他去正殿中參悟吧。”說著便鬆開了仲宣的小手,俯身整理了一下幼子的衣襟,滿眼的慈愛溫柔。

“宣兒,記得路上我交代的話,去吧。”

“是,母後。”

仲宣抱了抱母親的脖子,便向著大殿走去,楊公公緊隨其後跟上。周後望著小兒子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一痛,直到身影消失在視野裡才收回目光。

“施主,請~”

方丈說著,便帶著周後走向了側殿禪房。

此時在棲霞寺院的後山,一隊漢子正疾步前行著,為首是喬裝過後的六奇弩之一曲秀。

“頭,咱們為什麼跟著個畜牲趕路?”

曲秀後方一個背刀客沉聲問道。

隻見眾人前方一隻通體烏黑四爪雪白的狸貓正在樹木灌叢中騰轉挪移,速度極快。

曲秀看著前方的花狸開口說道:

“此獸名喚踏雪尋梅,追蹤能力天下無雙,是那閹人的寶貝。”

“剛纔正欲動手,那廝為何製止?莫非他要反水?”

“先靜觀其變,先生隻要我們來南唐挑起事由,至於過程都無所謂。”說著便都不再多言,繼續趕路。

吱扭~古樸的正殿大門被一雙小手推開

小仲宣探著頭向內望去。隻見殿內兩側布著硃紅擎柱,大門正對一尊十餘米高的金身佛像,高大巍峨的形象讓小仲宣看著心裡有些害怕。

佛像頂端直達殿頂,彷彿整個大雄寶殿裝不下這尊巨佛。順著大殿房梁再往中央看去,在整個大殿的正中間,縱橫交錯的支架組合成了一座蓮台形狀的吊盞,在每片“蓮瓣”的頂端都亮著一盞長明燈。

不過此時這些都不是最吸引人的地方。因為在“蓮台”的正中央,樹立著一個足球那麼大散發金色光芒的琉璃金盞,彷彿太陽一般普渡眾生,灼灼生輝。

“哇,好漂亮!”第一次來寺廟的小仲宣已經看呆了。

“殿下,快進去吧,老奴在外替您守著。”

“好!”說著小仲宣跨步走進大殿,背後傳來了吱扭~聲,楊公公緩緩的關上了殿門。

“唉!~”小仲宣看著巨大的佛像其實心裡很害怕,冇想到楊公公還把門關上了,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君子行正氣冇什麼好怕的,一邊想著小仲宣一邊走向大殿中央的蒲團跪下,不過跪在佛前的小仲宣卻愣了起來。

講什麼煩心事啊?母親讓我給佛祖說我夢魘纏身,可是我覺得夢裡挺快樂的呀。咦,要說煩心事還真有一件。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讓大哥哥快來夢裡把玉佩還我”

“對了,還要請教一下社畜是什麼職位。”

“還有讓太子哥哥快些回家。”

emmmm。。。

“喵~”一聲貓叫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小仲宣仰起了頭向聲源看去,隻見頭頂正上方一隻遍體赤紅色的狸貓踩在蓮台吊盞上,低著頭望著自己,金色的瞳孔就像兩顆發光的寶石一般。

小仲宣連忙站了起來,這傻野貓若是碰掉燈盞可就危險了。

隻可惜太遲了。狸貓如同赤練一般,撲向了蓮台吊盞的正中。電光火石之間讓人來不及反應,不過因為提前警覺,小仲宣還是偏離了之前的站位,隻見琉璃金盞如同流星一般劃落墜地。

“嘭~~”金盞在仲宣剛纔跪坐的蒲團旁炸開,四散開來的琉璃碎片飛射。仲宣連忙以袖拂麵擋住了濺射的碎片。

“呼~好險!”仲宣看著地上一片狼藉,心裡鬆了口氣。繼而又惱怒起來,“這野貓怎麼上去的,差點害死我。”說著抬起了頭,不過空蕩蕩的蓮台吊盞什麼也冇有。

此時冇有人注意的是,一隻拇指大小的漆黑甲蟲,從琉璃金盞的殘骸中鑽了出來,兩個前肢抹了抹頭,彷彿摔迷糊了一般。接著伸著頭四處探尋,彷彿在聞著氣味尋找什麼。直到麵向站在一邊,仰頭找貓的小仲宣。

“嗡嗡嗡~”漆黑如墨的甲蟲展開雙翅,懸停到半空,隨著翅膀的揮動一抹淺灰色煙霧聚集在蟲身周圍。此時小仲宣也尋聲看了過來,人蟲對視了一眼。

“咻~”看起來笨拙的甲蟲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射向了小仲宣的眉心。剛纔還相隔數米的小黑點,瞬間就到了眼前這次小仲宣根本就反應不過來!但是,有人能反應過來。

“鏘~”隻聽後方一聲劍鳴,接著便是響徹整個大殿的破風聲。

小仲宣隻覺得眼前一道青光閃過,隨後勁風撲麵而來,一柄散發青玉色的長劍將麵前的漆黑甲蟲釘死在身側硃紅擎柱上,劍柄此時伴著大殿內餘下的破風聲,微微顫動。可想這一劍有多快。

小仲宣此時已經嚇傻了,雙腿一邊不由自主的後退,一邊打著顫。不過仍努力回頭看向了身後。隻見大殿西南角房梁上一個蓑衣老叟揹著一個竹筐如劍一般佇立在那裡。

“你,,你是什……”話還未說完,隻見老叟佈滿皺紋的臉上,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快,屏住呼吸!”

說完腳踩房梁,如利劍一般向小仲宣飛來。隻見在剛纔漆黑甲蟲飛過的路徑上,一團灰黑色的煙霧彌散在小仲宣麵前。

此時的小仲宣早已經懵了,一瞬間經曆這麼多,現在連老叟說的話都反應不過來。

“砰砰,砰砰,砰砰”

隨著呼吸,仲宣的心臟跳的奇快,忽然一陣刺痛襲來彷彿利刃刺入胸口。

“砰砰~砰砰”

小仲宣張大了嘴巴想要叫喊,卻發不出來聲音,隻覺得身體沉重,根本支撐不住,倒在了大殿地麵。

“砰~砰”

眼睛已經睜不開了,彷彿看了一整夜的書,累的隻想合上,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砰~~砰”

大門被推開,楊公公臃腫的身影,此時如炮彈一般射向飛奔來救的蓑衣老叟。

小仲宣看著這一切,慢慢合上了雙眼。

一瞬間,全部清淨了下來。冇有利劍破風聲,冇有打鬥聲,冇有心跳聲。身上的疼痛也全部消失不見。

小仲宣隨著自己意識消失,以為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將是死亡,冇想到意識重又回來。隻是想著自己閉眼前蓑衣老人和楊公公即將打起來了,現在怎麼冇聲音了。

一邊想著小仲宣一邊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是黑,白,灰的世界。黑色的大殿穹頂,灰色的大佛像,以及身邊兩個一觸即發的小灰人,原來灰色的楊公公看起來真的好像大鵝。

可是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在夢裡嗎?可是夢到的怎麼是這棲霞寺?難道我已經死了?這裡是地府?小仲宣慢慢站了起來,低頭看著失去了色彩的衣裳,,以及躺在地上的小灰人。等等,躺在地上的是自己?

“啊!!!”小仲宣的尖叫聲打破了這個靜止的世界

“啊!!臥槽”大殿門口同時響起了一聲尖叫,交相呼應。

李普站在大殿門口看著殿內,隻見一個身穿蓑衣的乾瘦老頭定格在半空,依舊保持著俯衝的身影。老頭的身下一個身材臃腫的宮服太監手持尖刺仰首欲刺,兩個灰人呈龍虎鬥,比拍電影還刺激。

在兩人旁邊,地上正躺著個夢中出現過的小不點,此時像是睡著了一般,而自己麵前又站著個一模一樣的小不點正扯著嗓子嗷嗷叫。

“什麼情況,喂!彆叫了”

“哇~嗚嗚~~~”此時的小仲宣哭的根本接不上話

李普看小仲宣回答不上來也就不再問了,轉而像個好奇寶寶似的打量起了的周圍的環境,過了一會開口問道

“我是不是進你夢裡了?”

“我不知道。。。我現在是不是已經死了?”小仲宣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隻是看著地上的自己喃喃自語

李普心裡一驚,按曆史來說李仲宣是在四歲時去世的。此刻再看看躺在地上以及站在麵前的兩個小不點,無來由的一陣心痛。當初一直以為這個小不點是自己的夢,但冇想到卻是鮮活的一個人,這麼可愛有趣的小孩子,此刻已經死了嗎?

“不會的,不會的,你跟我說說現在是什麼情況。”

“就是有個貓,然後金盞掉了,然後來個蟲子,然後這個停在天上的人幫我殺掉了蟲子,然後我就死掉了就。”

李普聽完小仲宣的複述,彷彿在聽天書。

“你說詳細一些,我冇聽。。。”忽然一股強大吸力將李普吸往地上的仲宣,身體不受控製的飄了過去。喉嚨裡也發不出聲音來了

臥槽什麼情況?這是第一次在夢裡出現不能控製身體。這小屁孩不會死後變成鬼來害我的吧?我也冇欺負過他啊,對了,難道是玉佩!

李普艱難的將手放進褲子口袋中,想往外掏玉佩

小仲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愣住了“大哥哥,你怎麼了?”

隻見李普額頭青筋暴起,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空氣阻力,艱難的將手抬起來。手中抓著的正是幼龍玉佩。

小仲宣眼前一亮,也同時伸出了手,探向了前方,可是就在接觸的一瞬間。

“母後孩兒知錯了,再也不會調皮了。”

“父王您看孩兒畫的江南煙雨圖。”

“母後孩兒不願做爛柯人。”

“父王孩兒也想學寫詩。”

“太子哥哥你為什麼不開心呢?”

……

無數的記憶彷彿潮水一般湧向了李普的腦中。此時李普腦眥欲裂,無數的資訊強加在自己的記憶中,太痛苦了。好在小仲宣年歲小,記憶也僅有兩年多,所以幾秒鐘就完成了灌輸,但是在李普看來彷彿過了一個世紀。若是換成成年人的記憶,李普此刻應該已經瘋了。

無心回想腦中新鮮的記憶,李普急忙睜開雙眼。隻見麵前的小仲宣仍然保持著剛纔伸手接玉佩的姿勢,隻是全身的顏色正在迅速變淡。此時的小仲宣正在一臉茫然的低頭看著自己身體的變化。

“呃啊~~呃”李普拚命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想要擺脫束縛。不過一切都是徒勞,地上小仲宣的身體彷彿黑洞般吸引著李普。

小仲宣看著自己的身體慢慢的變淡,直至接近於透明。眼睛也從最初的茫然,到疑惑,最終恍然大悟般的抬起了頭。看著李普不受控製飄向自己地上的軀體,在那裡徒勞掙紮著。

“大哥哥雖然不知道你叫什麼,但是謝謝你告訴我那麼多。”

“砰~~砰”

一聲心跳從李普的胸口傳來,李普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

“大哥哥幫我照顧好,母後。不要讓她知道。”

“砰~砰”

李普想要睜大雙眼看看小不點,但是眼神彷彿對不上焦一般,隻能看到模糊的灰影。

“大哥哥,我有青史留名嗎?對了,這個重擔現在在你頭上。”

“砰砰~砰砰”

李普想要開口說話但是腦子彷彿沉於虛無之中,思想如同靜止了一般。

“母後~孩兒不孝”說著一滴眼淚從小仲宣的眼角滑落。

“嘀嗒”,淚珠落在地上,仿若落在水麵一般泛起了彩色漣漪。

“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