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圭小說 >  望亭江湖路 >   第7章

月下,河畔,樓旁,有人在練刀。

葉落滿地,人如影,刀似吟,哀怨如啼血杜鵑。

孫正清越發心煩意亂,頹然收刀,在河邊石頭上坐下,看著平靜湖麵在月光對映下倒影出來快意小刀的模樣,孫正清越看越懊悔。

他還在想今天在侯爺府的事,見過世麵,方知自己如何丟人。京城之地,臥虎藏龍已高手如雲,他青安武城神風樓樓主一代霸頭頭,莫無恙的大弟子也可能是唯一弟子,竟然弱得如此突出。

“為師自然會將春風化雨刀法招式全數教予你,但學武學七成,三成貫風格。為師當年師承青了大師,他刀法剛烈而我陰柔,師父故去前也曾誇我青出於藍。”

這是孫正清正式拜師後,小師父莫無恙跟他說的第一句話,真誠中鋪著藏不住的嘚瑟炫耀,那年他憑一人之力平了迎風坑,意氣風發,如晴空朗月。

他的小師父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徒弟也找到自己的風格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

隔了數年再想起莫無恙的這番話,孫正清依舊是被踹了屁股似的馬上挺直腰背,一副聽話受訓的老實模樣。

剛烈勇猛,陰柔震懾,這春風化雨刀法傳到他這個徒孫手上,哀怨,他孃的這是什麼路數?獨守空閨垂淚等夫君?

“學武學七成,三成貫風格?”

他明明是卯足馬力,學了三成。

孫正清哂笑抬頭望月,雙手合十,認錯態度良好,“師老爺,我真的聽師父話了的,然後就是走岔路了可能。這您千萬彆怪我,我也想剛烈來著,無奈一腳跌進哀怨的坑了。”

當年青了大師大肆捧著誇著莫無恙半年,才收了他當徒弟。像莫無恙那樣的武學奇才自然不懂當年孫正清要拔刀卻拔不出鞘握不穩刀的那種鬱卒和嫉妒。

孫正清看似心無大誌,當年隻學了莫無恙三分刀法就穩穩稱霸一方,辨不出高低粗細的他不可一世。唯獨不敢在莫無恙麵前表露出來,隻因不忍看莫無恙露出恨鐵不成鋼、朽木不可雕的神情,然後憑空生出一種自己累他心神的負罪感。

他不是心無大誌,他心有宏圖奈何天資有限,誰不願意將春風化雨刀法學透獨步天下呢?

“師父,徒弟愚鈍開解不出三分貫風格。”

“確實是難事,為師不該這麼為難你。”

突然,一柄飛刀淩厲殺來,割裂空氣的輕吟聲,冷,孫正清冷靜辨方位,舉刀,擋。

噌——

一朵星火——

飛刀偏了方向,完全嵌進一旁樹乾。

來人絕對是高手,冇有動殺心,孫正清卻皺眉不高興,快意小刀缺了一個口子,這比他身上被剜塊肉更疼,“他孃的,哪個孫子!”

“好刀法!不愧是莫公子的徒弟。”

一位白衣女子從陰暗裡走出,走路無聲,巧笑嫣然,脖子上纏著白色布條,正是白日交過手的屠如是。

刀法如何,白日不是已經領教過了!

夜半三更,一個姑娘穿著跟鬼似的對著你笑,怪滲人的,孫正清不語不動,他在等丟飛刀的人。

屠如是摸著脖子,她有些怕孫正清,因為莽漢衝動,溝通有礙,乾脆對著屋頂說話:“二堂主,含羞帶怯不敢見人嗎?”

飛刀明明不是從屋頂方向飛來的。

會轉彎的飛刀?

是會移形換影的人。

飄行無蹤,猶鬼更魑,此功法最大成者,就在京城。

孫正清暗罵晦氣,撞上比鬼更是鬼的人。

一個黑影卻從屠如是身後鬼魅般出現,影子分化成人,慢慢露出麵相五官,又是一個姑娘,清麗木訥,真的好像鬼。

果然是她!孫正清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屠如是的腳下,她的影子還在,焦躁道:“裝神弄鬼!”

屠如是輕笑,“飛凰澗的二堂主死鬼厲少歡,可不就是鬼。”

傳聞厲少歡無心無慾冷若冰霜,是屠作燃最趁手的殺人木偶。孫正清打量著她,損她是地獄爬上來的勾魂女鬼。

厲少歡垂目看著快意小刀:“你,不是。”這女人連聲音都是陰惻惻的,自帶陰風。

孫正清:“我當然不是!”

屠如是略有遲疑,說:“她說你的刀法不是春風化雨刀法。”

說完她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如果當時是莫無恙出手,她是不是已經冇頭了,想起來就是一陣後怕哆嗦。

孫正清覺得厲少歡這個女人厲害得恐怖,竟能一眼看出他的刀法形象神不像。

“怎麼不是?我師父說是就是,你們算什麼在這指指點點!”

厲少歡閃現樹旁,竟徒手輕鬆將全部嵌入進去的飛刀取出,如果是莫無恙的春風化雨刀法,隻需五成功力,這柄精鐵飛刀至少裂成兩節,現在它完好無損。

孫正清惱羞成怒,“大半夜就是為了過來羞辱我?”

屠如是搖頭,看在莫無恙的麵上她不會得罪孫正清的,“絕無此意,是二堂主找你談事。”

彆來無恙樓和飛凰澗水火不容,孫正清連彆來無恙樓的人都不是,更不混京城,他不知道和飛凰澗的人有什麼好談的。

“找錯人了。”孫正清收刀想走。

厲少歡飄到孫正清身前,側身垂目,“莫無恙冇了,你就是春風化雨。”

冇了,可以是命冇了,也可以是江湖上冇了這號人物。

飛凰澗不挑,哪個都可以。

屠如是要的是後者。

在孫正清這裡後者不存在可能性,前者更不行。

“笑話!”

他為何非得當誰誰誰的第二人?

刀風迎麵撲來,殺氣騰騰,削落厲少歡一縷青絲,刀砍了一個空。

第二刀立即接上,由下反揮而上往人脖頸抹去。

飛刀擋力,攻勢戛然而止,孫正清吃驚那一瞬隻覺雙手虎口一震一麻,竟是被厲少歡接連兩個彈指,弄得他握不住刀。

快意小刀落地。

孫正清雙臂發抖,咬牙切齒,恨自己打不過厲少歡,小師父白白被她詛咒一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屠如是望著彆來無恙樓的方向,“莫公子會出現嗎?”

厲少歡彎腰拾起刀,“原本就是一把好刀。”

遠處有人牽著馬板車,馬蹄聲漸近,是城裡的鐵匠鋪老闆梁立倉,拉著一車的各式兵器,他笑嗬嗬抱拳:“大俠,夜半三更約架,需不需要趁手兵器?我這應有儘有,價格公道,貴有貴的道理,店裡還負責修補重鑄,挑一個?”

孫正清奪了刀回來,氣呼呼指著厲少歡道:“給她一把,算我賬上。”

梁立倉手握長槍,槍頭尖銳,不是給厲少歡挑的,是他挑厲少歡的,“哪能記您賬上,就當是我還樓裡的利息咯!”